知乎者也 | 張迅：在東湖的晨煙里聽禪

紛紛揚揚一連好一段時間纏綿的雨，這些天似乎有了停下來的跡象，六月初即將到來的端午節(jié)，也許可以預示這個季節(jié)將真正開啟夏日的時光。之前，湖邊的天氣，可能還沒來得及從“游絲飛絮兩依依”的谷雨中走出，雨色就像一張罩在湖面上的紗帳，讓東湖的柔媚欲遮還羞。這種無常、流幻倒是契合了東湖的水性，成了這個初夏間東湖一道不可缺少的風景。

這種風景似乎有一種別樣的感覺，盡管氛圍里仍然蘊含著的閑放和空沉，但不同意境帶來的不同況味，讓內(nèi)心又有了一次極大得豐富和惠澤。

我喜歡東湖的這種閑放和空沉，盡管每天的每個時辰景色都不一樣，景色里都有一種過眼即清趣和逸致的東西在里面，滋滋潤潤，總會讓人感懷許久。

這是一個初晨。湖邊馬路上的華燈依舊亮著，夜色雖蒙卻有了剛蘇醒時那惺忪的樣子。此時的湖面極端安靜，安靜地讓人難以想象。忽然從葦草里傳出了幾聲鳥叫，清脆地回蕩后，漸鳴漸遠，不一會兒，便消失殆盡。而這卻又像一聲明快的報曉，就此拉開了東湖新一天的黎明序幕。站在窗臺，只見湖面緲緲煙嵐，虛玄在山水樓臺間，時隱時顯，宛若人在仙境。隨著華燈暗去，煙嵐吟歌曼舞，愈飄天愈明，一個詩畫一般清雅絕塵的煙晨東湖和盤托出。

我依偎在窗臺，似乎也沒有從這情景中走出，一千多年前唐代詩人韋應物“萬物自生聽，太空恒寂寥。還從靜中起，卻向靜中消”詩句的詩意再現(xiàn)讓我感嘆不已，也讓我欲“消”不能?？傆X得耳邊有一種聲音一直不肯散去，是煙嵐的步履聲，躡手躡腳，窸窸窣窣，卻不可言狀。正可謂，靜無聲，沁入湖晨中，嵐正吟。

真的不是錯覺，這就是東湖初晨的聲音，猶如人在空谷得到的那種幻聽。它牽縈著心靈，仿佛讓你置身于世俗與世外、紅塵與極樂之間，讓你在一片恬惔虛無、幽雅飄逸的清趣中找到一份悠閑、靜泊、篤定和從容、

有時候想一想，聲音這東西還真是有趣，聽得見和聽不見的都可以是聲音。聽得見的歷歷在耳，聽不見的也能聽到你柔腸百轉(zhuǎn)。

辛棄疾的“稻花香里聽蛙聲”，張潮的“水際聽欸乃”，聽的是蛙聲和槳聲，都是帶有律動的聲響，而蘇東坡的“涼雨竹窗夜話”就不一樣了，聽的是雨聲。雨是無聲的，只有借助某個物體才能發(fā)出音響，比如打在屋檐上，打在芭蕉葉上。但在古人眼里，雨是有聲的，他們聽的是一種意境，一種物我合一，要不蘇軾怎么會在夜闌人靜的時候，一個人隔著竹窗和涼雨喁喁私語。無怪乎張潮在他的《幽夢影》這么說：“山之光，水之聲，月之色，花之香，文人之韻致，美人之姿態(tài)，皆無可名狀，無可執(zhí)著。真足以攝召魂夢，顛倒情思”。讀過這段話，我們可以想味，若不是絲絲涼雨的意惹情牽，蘇東坡何至于神魂飛越，空窗自話。

現(xiàn)在看來，自己的那般在東湖初晨聲音中獲得的悠閑、靜泊、篤定和從容與蘇軾“涼雨竹窗夜話”的閑逸自得是一種相似的情思，當然，蘇東坡身上那種特立獨行、超然于物外的風雅性情，我真的還沒有。

其實，聲音聽得見和聽不見就是一種感覺的區(qū)別?！叭f物自生聽”，人們一樣可以在蛙聲和槳聲中瞥然省悟。聽得見也好，聽不見也好，只是不同的物象有著不同的情趣，能讓你感受到的情感、思想和境界的高度都可以是一樣的。又或者說，它來自于我們的一種心靈對應，內(nèi)心紛擾時我們聽不清，內(nèi)心安靜時我們聽得清清楚楚。所以，無關乎孰輕孰重，重要的是人們對每一種物象所蘊含的禪意發(fā)現(xiàn)和感悟，是人們?nèi)绾螐闹蝎@得心靈智慧而孕育出虛極靜篤的情愫。

“外師造化，中得心源”，這是唐代書畫家張璪關于畫論的一句深味見地，雖然說的是創(chuàng)作山水畫的要義，但于我來說，面對秀美的東湖，在一片悠閑、淡雅、清趣的飄逸脫俗中找到了一份悠閑、靜泊、篤定和從容，這種“得心源”的感染，何嘗又不是得于益東湖那種“閑放和空沉”里的禪意造化。

我眼前的東湖，是一幅幅應時變化中的秀美畫卷，有晨曦若夢、夕陽如血；有雨霧嵐霏、霞姿月韻；有白鷺綠水、漁舟泛波；有春柳夏蟬、秋之落葉、冬之褐蘆。山巒含翠，水木清華，千姿百態(tài)，令人心馳神往。

但在我眼里，東湖的這一切不僅僅是單純的風景，它可以是人內(nèi)心世界的外化；不僅僅是呈現(xiàn)于人的視野和聽覺里的畫卷，更是通過所體現(xiàn)出的意象讓人們觀照自然去領悟隱匿其中的精神載道，它每次每處的變化，都有一種達靈的留白和睿思的禪意，引領人們?nèi)ダ斫馍?、放下雜念、超然物外和對寧靜與脫俗的向往。

人這一生，天命之后，一年老過一年，生活日趨平淡，縱然還有許多汲汲營營或是雞零狗碎的日子需要你去茍且，也要給自己一個“詩和遠方”的心靈空間。詩和遠方雖然改變不了你的物質(zhì)生活，卻可以讓你的內(nèi)心變得更加豐盈。

其實，詩和遠方離我們并不遠，生活中遭遇的情趣我們都可以將之具象化?！皹巧峡瓷?，城頭看雪，燈前看月，舟中看霞，月下看美人”；“春聽鳥聲，夏聽蟬聲，秋聽蟲聲，冬聽雪聲；白晝聽棋聲，月下聽簫聲，山中聽松聲，澗邊聽瀑布，空山聽梵唄”。甚至是樓前的一道風景，窗前的一盆小花，一炷茗香煙縷，一杯綠色清茶。還可以是蘇東坡賞心的清溪淺水行舟，暑至臨溪濯足，雨后登樓看山，柳陰堤畔閑行，花塢樽前微笑，隔江山寺聞鐘，月下東鄰吹蕭……。這些無疑都可以使我們進入一個清雅、閑適的禪意境界，成為我們精神上的慰藉和依托。

人之將暮，不從心的事十之八九，一日東湖，能邂逅一個煙嵐拂晨，在閑放和空沉的湖光水色里，保持一顆“會趣”的心，聆聽和感悟隱晦于自然物語中禪意，在紛擾的世俗中尋得一份享受的孤獨，清靜無為，乃我聽湖閑人余生一大樂事，亦不虛此生耳。

2022年6月1日于東湖湖畔

來源： 小迅老哥兒聽湖閑人

編輯：陳娥